| ◆蘇建銘用心看病 樂當心靈導師 | |
| 文/陳芸英 | |
| 從信義路五段底右轉至松隆路,盡頭一片綠意。沿著馬路蜿蜒而上,爬過微陡的路段,環環相抱的樹林裡高聳著兩棟醒目的建築物,這裡是「臺北市立療養院」。 這裡遠離塵囂,樹叢間沉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靜。也許是環境的關係,每天早上,當他戴著墨鏡,拿著手杖,邁開腳步,探著山路一步步走上醫院時,心裡飽含著歡欣喜悅;彷彿他不是來上班,而是在悠悠山間從事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是蘇建銘,臺灣惟一一位具備高考資格的盲人醫師。 意外造成失明遺憾 蘇建銘生長在臺南縣下營鄉的書香家庭,父母親都是老師,他的功課很好,從小到大,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在父母的期待下,他考上高雄醫學院醫學系。 民國七十八年一月七日,就在他即將退伍前,他前往朋友家拿書,「我記得那是一條寬只有十公尺的路,一臺小型堆高機停在路旁,夾著有六公尺高的鋼板,我經過時,就那麼巧的被像菜刀般的鋼板切進我的兩眼。」剎那間,他只感覺天昏地暗,想張開眼,但雙眼不聽使喚,他順手摸到眼角流出的稠狀液體,他知道那是血,但不覺得痛,接下來腦海一片空白。 他的整個眼球破碎,經緊急開刀後才脫離險境。 他的左眼從此看不到,但右眼還殘留光覺,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右眼的視力也一點一滴流失。 「我慢慢的說服自己接受失明的事實,不過這過程是漸進式的。」他剛開完刀時,眼睛還戴著鐵片,有一天他爸爸拿一副墨鏡給他,「你該戴墨鏡了,不要再戴鐵片。」他才驚覺,原來戴鐵片表示還在治療,戴墨鏡表示治療結束了。 用樂觀的天性走過低潮 面對自己的失明,他的態度跟一般中途失明者很不一樣,「別人可能很在乎什麼時候還看得到,但我沒有這個期待;我將注意力從何時看得見,轉到接下來要如何過日子才有意義的價值觀裡。」在適應失明的過程中,這種思考成為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也許他的人生態度比別人堅持,當別人問,「你失明後真的沒有想過自殺嗎?」他總是自我解嘲的說,「呵,自殺?我這人既『貪生』又『怕死』,怎麼可能自殺呢?」他語重心長的說,「我從來沒有抱怨過那個肇事者,真的沒有。」說得非常篤定。 他的家人好慶幸他這種樂觀的天性,沒有隨視力的消失而消失。 用「自救」找回事業第一步 蘇建銘正式獨立是在民國八十四年,當時恰巧遇到新莊「盲人重建院」舉辦為期兩週的「定向行動」及「日常生活訓練」。他把握住機會,急切的想提升自己走出去的能力。他在學會定向行動之後力求表現,「我好像拿到了一張期待已久的執照,我馬上坐車回老家,而且隔天外出買早餐給家人吃。」 失明前他考取高考,原本具有公務員資格,但蘇建銘向分發醫院說明自己的狀況後,該醫院由於一時找不到適合他的科別,他就暫時沒到醫院報到;後來考選部以他「無故不報到」為由,取消他的高考資格。 蘇建銘無法接受,他向考選部提起訴願,但遭駁回;他再向考試院提起再訴願,後來考選部才同意恢復分發。 「同意分發」不代表有醫院願意接受他的失明,他認為應該找「自救」的方法;他思考除了醫生之外,是否還有其他行業適合他,這時他腦海浮現「特殊教育」的路。 很幸運的,他得到師大研究生的協助,他們願意當他的家教,主動為他複習功課,並幫他把預定考試科目的重點錄成三十卷錄音帶;考試放榜,他居然同時考上臺灣師大特教所和高雄師大特教所。 就在他選校就讀時,高雄婦幼醫院通知他可以上班了,對蘇建銘來說簡直雙喜臨門,好像所有的障礙瞬間消失。 「我決定到公家醫院上班,想為盲人開闢一條路,甚至讓別人知道盲人是可以有作為的。」他保留學籍到醫院報到。雖然歷經幾番波折,延遲他五年的行醫時間,但走進醫院穿上白袍的那一刻,他還是激動不已。 蘇建銘在高雄婦幼醫院擔任婦產科心理輔導及醫療諮詢工作,一年後轉到臺北市立療養院擔任精神科醫生。 陪著精神病患一同成長 他從心理治療當起點,一開始,有其他醫生與他搭配,負責開藥;慢慢的從個別治療到團體治療,醫院對他的評價不錯,他再加入家族治療……。蘇建銘累積相當的臨床經驗後才看門診、開藥下處方;需要觀察病人表情的部分,他則詢問旁邊的護士。如有必要,醫護人員會事先讓病人及家屬了解蘇醫生是個視障者;不過他們聽了他的諮詢之後,病人和家屬的反應都很正面。 事實上,在決定當精神科醫生前,他曾到「張老師」受訓,包括諮商技巧和盲用電腦的應用改良。 他的病人有精神分裂症、躁鬱症、人格問題、暴食症、強迫症等。「每一個病人都有他的生命故事,我所做的心理治療是讓病人從談自己開始。」他經常遇到對自己負面評價過高的案例,這種人會猜測到每個人對他負面的評價,就如同他對他自己,不管你再怎麼付出關心,他仍然批評你。這時的蘇建銘得試著將焦點轉移,反過來關心病人處在這種怒罵時的情緒,慢慢的開導他,讓他知道,如果要快樂,就必須先為自己祝福而非詛咒自己。 除了個人心裡治療之外,他也做團體治療,蘇建銘在這時發現精神病患潛藏的愛心。 失明障礙反成為一種助力 像他一走進診療室,就有病患搶著牽他的手,「蘇醫生,到這裡坐!」這是人之常情,蘇建銘便巧妙的將它運用到課堂上。例如,他問,「你認為家人很愛你的請舉手?」他看不見究竟有多少人舉手,「有哪個人可以當我的眼睛,幫我數數看?並且告訴我是哪些人。」這麼一來,一定有人願意幫忙。而在數的時候,這些病友才會去關心別人,「這是因為我看不見所帶給他們的好處,也因為我的失明,教他們學會互相關懷。」 走在住院病房的長廊上,手杖聲是蘇建銘的標記,經常吸引病患主動上前跟他問好。「蘇醫生匣飽偎?」「蘇醫生你要去哪裡?要不要我帶你?」蘇建銘走不快,幾乎都會停下腳步回應他們,順便閒聊幾句。這些病患是一群被質疑有「攻擊性」行為的人,卻在蘇建銘面前展現最高的真誠。 目前單身的他住在醫院附近,除了工作外,他參加心靈成長團體,每天記錄自己的成長,幫助自己冷靜的跳出問題,看到問題的核心;平常他則自己烹調有機食物,大量涉獵哲學、宗教書籍;星期假日則參加合唱團、讀經班、當志工協助重症病患、參與臨終者及家屬的關懷服務,並投入視障團體的教育工作……生活過得非常充實。 也許失明是老天爺的失誤,卻意外造就他理想的人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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