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上一個談話性節目。聊到深處,主持人問我:

  「歷經家變單親帶孩子的這些年,你學到最寶貴的功課是什麼?」

  「貧窮吧,我想……」

  很難想像,以前那個少年得志的自己,當年心裡最看不起的,就是窮人。當時在我眼中,覺得當個窮人很丟臉,且窮人是世上最沒質感兼矮人一等的低等生物。那時候我總以為,一個人會把自己搞到這麼窮,一定是自己不上進、不努力、不積極。 直到後來,自己莫名遭逢婚變,為了失語的孩子忍痛犧牲事業選擇貧窮後,才明白很多身陷貧窮景況中的人,未必是當年自己意氣風發時所想像,那樣地不知上進、不想努力、不夠積極......;往往那份身處貧窮背後種種不為人知的難言苦衷,直到自己親身體驗過才發現,那種感覺活像個吃足黃蓮,又不知如何清楚道盡的無奈啞巴。

  我承認,曾經我是個何其驕傲的天之驕子。然而,面對一場不是自己惹來的貧窮,這對一個勤奮靠著雙手努力打拼,換取物質生活舒適優渥的我而言;剛開始,它是需要學習接受與慢慢適應的。漸漸地,這些年在學習領受身邊的朋友,以及社會各界(不管是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的幫助赫然發現:其實貧窮,並沒有我想像中那樣地丟臉與不堪,甚至也唯有當你曾經體驗過何謂貧窮之後,才會懂得虛己與接受別人的幫助,並懂得用心靈的毛細孔感受人情的冷暖。久而久之,你可以從身邊每個幫助你的人身上清楚感應到,那些人是真的窮過苦過,那些人又是真的很懂幫助別人的人。即或難免還是會面對那些可能會看不起你的人,但你確實並不需要浪費太多力氣去在意那些,從他們而來充滿負面與非善意的聲音和歧視眼光。因為你明白,你不會永遠都是個弱者。甚至他們,也很有可能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難保不會成為「像你一樣(或比你更慘)」的弱者。

  說到虛己,對於一個如我曾是天之驕子的窮人而言,在這個人生階段裡,你也沒什麼能提「當年勇」,甚至任何一絲一丁點跩得起來的本錢。那種感覺,就很像上帝硬是把一個祂所深愛但卻何其驕傲的孩子,用祂釘痕的手將這孩子的腰桿子用力地按下去,按了好久;直到按到這孩子不再掙扎後,從祂而來的力道才稍稍感覺放鬆了下來。

  當然,實際體驗貧窮生活的這些年中,很多有必要或沒必要的慾望,你都必須審慎再三地一再確認後,才能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生活中,正確判斷那些錢該花、那些錢該省、那些錢該用、那些錢即或有餘,也該奉獻出去。畢竟貧窮生活口袋裡的每一分錢,多半都是善心人士們的愛心奉獻,除了要學習用一份「不卑不亢」的心態歡喜領受之外,更要謹慎拿捏小心使用每一個白白得來的恩典。

  此外,在這漫長無盡的艱苦過程中,還是仍舊難免會遇到灰心喪志的低潮情緒。但是,如果能夠打從心底徹底「克服自憐」的話,你會驚見:其實貧窮困苦的死蔭幽谷裡,處處亦可欣見值得你數算恩典的點點滴滴。如果你還有餘力的話,更可以在這當中,醞釀累積下一個「東山再起,振翅高飛」的力量。預演有朝一日當你重新做個富足的人時,如何更虛懷、更恩慈、更懂得體驗這世上的人間疾苦。

  是的,當我學會貧窮的同時,竟然意外地也連帶參透了何謂虛己與知足的奧秘。隱約之間,突然感受到一陣東山即將再起,黎明蓄勢待昇的晨曦曙光。

  天,應該就快亮了......
本單元內容出自大好書屋出版之學會貧窮 失語稚女單爸網誌》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