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忠僕號」是在金氏紀錄中,目前世界上最古老,仍在航行的郵輪。從一九七八年開始,這艘船運載著最大的海上書展,環球拜訪超過一百多個國家。本文作者彭書睿從東吳學英文系畢業後,在二○○三年初,加入「忠僕號」,直到二○○七年,才從菲律賓下船。
預備過程:把帶著重要回憶的照片和穿得破爛T恤放進「不再回收」的紙箱裡,出發了!
震撼心得: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是全球宗教、政治和經濟食物鏈的一環。
從廚房洗碗的雜工,一直做到公共關係部門的負責人,隨著「忠僕號」這艘船,我,一個普通的臺灣年輕人,已經去了二三十個不同的國家,四十幾個異鄉的港口;拜訪過幾位總統,幾十名大使、部長、市長、權貴人士;在孤兒院當小丑,在大街上辦演唱會,在農場殺雞,在德國弟兄家連吃三天的烤肉,在西非幾內亞的沙漠邊緣奔馳,在羅馬尼亞某個吉普賽人村莊演戲給孩子們看,博得他們一笑。
我也曾在土耳其伊斯坦堡最著名的英文補習班講課,在直布羅陀和摩洛哥人打籃球,在義大利熱那亞吃溫州菜,看到大西洋的日落西沉也會感傷,看到黑海的海豚、亞得里亞海的海豚,和北海的海豚,各有不同的長相和情緒,直讚美著大自然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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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大震撼
這些過程裡,最令我震撼的是,在黑海旁的羅馬尼亞,它是一個漂亮得不得了,也窮得不得了的國家。有一天,船上領隊派我們去羅馬尼亞內陸的破舊工業城麥吉蒂雅(Madgidia),那兒離海邊大約一個多鐘頭的車程。這個地方在共產政權倒臺之後,公家工廠倒閉,整個經濟的骨幹就一蹶不振,失業率達到五成以上。
有一名婦女在那一區做志工,服務那一區被人鄙棄、看不起的吉普賽人,在那一個週末,她帶著我們到處拜訪、表演。這些人不只生活條件低落,連當地的居民都視他們為賊類,不要說找個工作或是接受教育,就連要求享有基本生存條件,似乎都是苛求。
他們聚集在城市邊緣,那個小村落被謔稱為「阿里巴巴」(意思是指偷雞摸狗的人聚集的地方),過著幾乎是石器時代的生活。剛到達時,我還懷疑我是不是到了非洲的哪個鄉村。
炎熱的陽光下,一群人用懷疑和挑釁的眼神看著我們。我環顧四周,看到一隻皮包骨的狗在啃草,牠已經餓到什麼都不挑食的地步了。我真的很震撼,他們當中不只有個小朋友沒衣服穿、光溜溜的跑來跑去,就連大人都幾乎衣不蔽體。
這可是歐洲哇!我問,那位志工女士,為什麼會這樣?她說,這些相對弱勢的吉普賽人,就連要進城裡垃圾堆撿拾舊衣服,都會被人丟石頭。他們也因此而憎恨所謂「身分正統」的羅馬尼亞人,等他們有能力之後,更是偷拐搶騙樣樣都來,而埋下更多仇恨的種子。這種永不止息的惡性循環,不但讓他們的生活難以擺脫窮困,也生發更多的恨意和傷痕。
那個下午,我再一次感覺自己的天真和渺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臺灣小子,以為自己很有愛心,想做點什麼幫助世界,卻連自己有多幸福都不知道。我想到了我三千塊一雙的耐吉球鞋,還有洗加剪一次六百塊的髮型,還有統一商店二十四小時都在開的冷氣……
這只是我親身體驗的許多事件中的一個罷了,然而我發現世界上,每一個片段、每一張照片,都是由錯綜複雜的社會、政治、宗教、經濟的食物鏈所勾勒出來的。
● 一切不再相同
二○○七年底,在菲律賓,我正式離開「忠僕號」,自己一個人悄悄的回到臺灣。
從開始放下一切,迎向一個未知的旅程,超過五年了。我成為什麼樣子的人呢?我所見的一切對我來說,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我的雙手曾經捧著一個垂死的嬰兒,那還能輕鬆的再擁抱陌生人嗎?我的雙眼曾經目睹乾涸的枯井、炮彈摧毀的牆垣,和飢餓呻吟的難民,我還能抱著一桶爆米花躺在舒適的躺椅上看場爛漫的電影嗎?
大學畢業後,我選擇了一條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不一樣的道路。我沒有什麼漂亮的履歷,也沒有令人興奮的數字在銀行裡,沒有多拿什麼學位,可是我所擁有的,卻是誰都拿不走的:一個永生難忘的旅程,世界各角落都有稱兄道弟的摯友,超過四萬張的照片,黑夜白天都講不完的親身經歷,滿滿的回憶和成長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經過這階段的歷練,塑造了一個從裡到外都完完全全不同以往的我。
後悔嗎?可惜嗎?一點也不。畢竟,在海洋的那一頭,我學到了許多課堂上沒教過的事。我的人生,也因此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