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樹幹上的大提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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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張文亮

  草上飛的文章是如何寫成的?

  我在一九九O年一月回到臺灣大學任教。我剛到系上,就覺得實驗室外的幾顆欒樹實在長得太茂盛了,十幾公尺的高度,往四方延伸的枝幹,茂密的葉子似乎想截下天空撒下的每一道陽光。活力這麼旺盛的喬木是值得欣賞,但是伸至屋頂的眾多枝椏,就令人擔心。

  實驗室上方的屋頂是鐵皮屋,如果掉落的樹枝弄破鐵皮,雨水便會淋入。我向學校反映,申請校工來鋸屋頂上的樹枝。但是申請的公函,就像欒樹的種子,被風吹到無法測度的地方。

  我等了一陣,只得自行剪下幾根低處的小枝,聊慰心意。

  二OOO年三月,砍樹的校工終於來了,等待果然沒有落空。我完全能夠體會校工解釋校園樹多人少的無奈,只覺得光陰過得飛快。我帶他們去看那幾棵大樹。欒樹的樹幹更粗,伸延更高了。我指著屋頂上的樹枝,說:「颳大風時,要是枝幹掉下來,就不堪設想了。」

  「我會爬上樹處理。」老校工微笑時露出的牙齒不多,看起來像隻河馬,我不禁多看了他幾眼。對於我的注目,老校工不以為意,他解釋:「這是我爬上樹鋸樹時,被打上來的樹枝撞到下巴,所以大部分的牙齒都掉了。」

  我心想,這人的話違反牛頓萬有引力定律。我問他:「鋸下來的樹枝是往下掉的,怎麼會打上來呢?」

  「因為我鋸樹時,只注意枝幹,沒有注意到枝幹的枝條與樹葉,更沒有注意到風是怎麼吹。」老校工總有寶貴的經驗可以分享。

  「喔,與風也有關係?」我還是不明白。

  「是啊,枝條會伸到圍牆外面。」老校工繼續熱心說道,似乎過去不大有學校的老師或學生,會這麼關心他的工作。

  「什麼──下巴被樹枝撞到,還與圍牆有關?」我暫時放下萬有引力定律,努力的想趕上他的論點。

  「是啊,鋸樹時,一般都沒有注意到周遭,只注意要鋸下的枝幹。有時剛鋸好樹枝,大風吹來,風撞到圍牆,改為向上吹,吹到茂盛的枝條與樹葉,樹枝沒有往下掉,反而打轉,猛撞過來,就打到下巴了。幾次以後,牙齒都快被打光了,現在嘴裡的幾顆牙齒,還是假牙呢!」他邊說邊撫著下巴。

  在空中旋轉的樹幹,不只提醒我風力的強大與不均勻受力產生的旋轉力,在這些力的影響下,人的力量不過像牙床上的牙齒,軟弱又不堪一擊。老校工的落牙,不是白白的損失,仍然讓人有所體會與學習。

  我將這種好問、到處都可以學習的閱歷,轉換成撰寫草上飛與教授一問一答的文章。許多讀者以為我是在扮演教授的角色,其實老校工才是教授,我反而比較像喜好發問的草上飛。

  愛好自然科學的思索者,永遠像小孩子般的單純,飛翔在廣大知識的草原上。  
本單元內容出自國語日報社出版之《草上飛科學世界探險:為什麼薯條這麼迷人?》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