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廣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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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良/序

  兒童文學作家最今人羨慕的一點,是他有一個更廣大的文學世界。如果你訪問一位兒童文學作家,請教他最近正在忙些什麼,你就可以得到一個你料想不到的,很有趣味的答覆。那「可愛的答覆」,足夠做你訪問的報酬。下面所列舉的,是你最可能聽到的:

  我正在寫一條小拖船。
  我正在寫一座小房子。
  我正在寫五百頂帽子。
  我正在寫一隻蛤蟆,一隻獾,一隻鼴鼠,一隻水老鼠的事情。

  你知道「大拇指」嗎?那是個男的。現在我動筆寫的是一個女的,只有這麼點兒大。

  我正在寫一隻猴子走進摩天大樓。
  我正在寫「白烏鴉」。
  我正在寫一條鯨魚。
  我正在寫三隻金魚。
  我正在寫風。
  我正在寫兩朵雲。

  一般文學的興趣,都凝聚在人群社會,縱的是對人生的思索,橫的是對生活的描繪。兒童文學的「人性的觸鬚」卻能接觸到宇宙萬物。兒童文學有一個更廣大的文學世界,那是呈現在純真的孩子眼中、心中的「充滿新鮮感」的無限宇宙。一個好作家一旦為孩子寫書,他就等於走出了市區,走到了郊外。他看見了「地」,也看見了「天」。他更像一個面對天地萬物的「人」。

  我年輕的時候,對「人」有很濃厚的興趣,喜歡跟「人」接近,喜歡跟「人」談話。這種興趣的無限度膨脹,使我有機會接觸到平日不大受人注意的另外一種「人」,那就是小孩子。「人」是可愛的,但是,「小孩子」是可愛的人群裡的最可愛的。我結交了不少可愛的小朋友。

  跟小孩子交往是要進行「故事交換」的。我為小朋友講故事,他們請我吃東西。我幾乎相信一種最愉快的行業是可以成立的了。命運的無害的安排,不但使我認識了不少小朋友,並且還成為報紙兒童副刊的主編。由主編一個兒童副刊,到主編一個兒童雜誌,到不停的為小孩子寫書,我終於完全相信我已經走進了某一種愉快的行業。這行業,雖然並不像我當初所想的「拿故事向孩子換麵包」的純真無憂,但是確實能使我在辛苦工作的時候心裡有幸福的感覺。

  我提筆為小孩子寫作,總有一群別人看不見的小孩子圍在我身邊。這些小孩子都跟我交談過,我熟悉他們的語言就像熟悉他們的笑容。有時候他們好像就在窗外看我,鼻子頂著窗玻璃變成一個個可愛的小肉球兒。對我來說,這情景就是一個「兒童文學」的定義。

  命運對我的更有意味的安排,就是每次用一根白髮交換我一根黑髮的時候,好像同時也交給我一個神聖的工作,那就是;對可愛的「兒童文學」的可愛的闡釋。這也就是,把那些可愛的孩子,可愛的語言,可愛的故事,可愛的笑容和笑聲,塑成一個定義。

  「淺語的藝術」是我對兒童文學所下的定義。「淺語」是指兒童聽得懂、看得懂的淺顯語言。文學創作是一種藝術。所以,以淺顯的語言來從事文學創作,就是一種「淺語的藝術」。

  《淺語的藝術》出版本,出版在一九七六年。二十四年後的二000年,出版了「修訂本」。二0一一年的這個新版本,是它的第二次修訂本。回首這本書從初版本的出版到今天,已經跨越了三十五個年頭的歲月。

  一本書能夠經歷了這麼悠久的歲月而仍然被新讀者所接受,最主要的原因是:這本論文集並不像想像中的論文集那樣枯燥乏味。它擺脫了論文集的架式,比較像朋友間的談話。這正是我當年寫作時候努力的目標。換句話說,這本書比較容易親近,所以讀者也樂於跟它親近。

  這本書獲得的榮譽,是曾經被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指定為研究生的必讀書。儘管「兒童文學」的概念在民國初年就已經輸入我國,不過只是為學術界和文學界所關心,一般社會大眾對這個概念都相當陌生。因此,《淺語的藝術》這樣的論文集,也就成為大眾探索「什麼是兒童文學」的入門書,這也是它能夠長期在國語日報的書架上擁有一個位置的原因。這次新版本的出版,含有「再版」的性質是很明顯的。

  新版本和舊版本的不同在於目錄的安排。舊版本的目錄,是按每一篇文章寫作的先後順序排列的。新版本的目錄,卻是一每篇文章性質而分類排列,目的是方便讀者的檢索和查閱。

  這一本書,也可以說是我對「兒童文學」的思索的記錄。這思索,其實也是一個「文學的思索」,只是不像一般的「文學思索」那麼炫學。這思索是在別人看不見的許多孩子的笑容環繞中靜靜進行的。

  我問過我自己:「我的這一番思索的意義是什麼?」幾乎同時我也找到了那答案。那答案,也就是我心中的一首簡短的兒歌:

  那答案,
  很簡單.
  小孩子,
  要書看!

  為了希望有更多的人為小孩子寫書,為了希望小孩子能有更好的書看,所以我不停的思想。


本單元內容出自國語日報社出版之《淺語的藝術》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