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沙德山口是穿越興都庫什山、進入阿富汗最邊遠地區的三條峽谷之一。整條通道,每年只有四個月地面無雪,空氣非常稀薄,據說行走此處的商人會切開驢子的鼻孔,來幫助牠們呼吸。越過巴基斯坦緯度最高的地區後,鋪滿碎石的漫漫長路開始下降,並在最低處形成巨大峽谷,使得通道出現急轉彎。這意味著,若站在山口南端,完全看不到誰要來,直到最後一刻、轉過彎道,對方才會現身──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在一九九九年十月錯過了吉爾吉斯騎兵隊進入巴基斯坦的那一刻。

  他們剛繞過半英里外的轉角時,眼尖的沙爾法拉茲.可汗就先看到了,他因手部受傷而自突擊隊退役,目前是專捕野山羊的獵人。他一看到他們,就從我們坐著的毯子上跳起來,衝到吉普車前,打開車門,用拳頭用力按著喇叭。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用瓦希話大叫,掩不住的興奮。「洼茲戴,洼茲戴!幹得好!」

  我們一早上都在喝南梅克裘伊(鹹茶)、在寒風凍雨中取暖,此時我正要再喝一口,杯子快靠近嘴唇時,我的手停住了,又把杯子輕輕放回地上,看著騎兵進入。

  一定要好整以暇才能見證這樣的壯觀場面。

  一共有十四名騎兵騎著馬在寒雨中快速奔馳而來,即使在近一千碼以外,傳統騎兵隊的樂音──空洞的蹄踏聲、馬銜鐵的金屬敲擊聲──仍然劃破高山的寂靜。我們也聽到溼透的真皮馬繩在拉扯時隱約嘎吱作響,還有馬蹄踢起的泥塊,在騎兵頭上畫出弧線、又落入地面上的微弱拍打聲。

  帶頭者穿著飽受風吹雨打的罩衫、長及膝蓋的黑色皮靴,以及被羊肉油漬抹得發亮的暗色燈芯絨褲子。一把破舊的英國李恩菲爾德步槍掛在他的背後,腰上的皮帶寬到把他整個腹部都束縛起來,頭上戴著蘇聯時代的絨帽,帽沿的耳罩隨著騎馬的動作而飛揚。他身後的騎兵全都帶著AK-47步槍及其他大量武器,沉重的彈匣帶從肩膀垂掛在胸前。他們的馬匹都和帶頭者的一樣,全都是短腿粗毛、閃耀著汗水的光芒。

  他們轟隆隆地朝我們疾騁而來,一直到最後一秒,才突然停住,並且以貓一般的優雅態度、整齊劃一地從馬鞍下來,舉止驕傲又精準。這種不經意的完美表現,只有騎了一輩子馬的人才做得到。

  我現在看清楚了,帶頭者是個年輕人,留著雜亂的鬍子、還有著一張飽經風霜、古銅色的平坦臉龐。他瘦小精實又粗獷,這樣的組合讓他看起來就像他的游牧祖先歷經四、五十代不中斷的後裔傳承,而他的祖先正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騎兵。他站在泥濘中,伸手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團潮濕的綠色口嚼煙草,以習慣性的「阿斯-薩蘭母,阿拉伊昆」向我們問候。然後,他非常有禮貌地小聲說道,他和手下已經騎了六天,完全沒有休息。

  原來,帕米爾高原最後一批吉爾吉斯人的領袖,阿都.拉希德.可汗軍閥,請他們擔任特使。這些人從貧瘠荒原騎馬而來,現在家鄉的情況更惡劣,每年冬天,他們的家人、飼養的駱駝、綿羊與犛牛掙扎在垂死邊緣。可是,儘管阿都.拉希德萬事匱乏,他最想要的,卻是為他們的孩子爭取學習讀寫的機會──這就是他派遣他的騎兵與隨員騎馬越過艾爾沙德山口要完成的使命。

  這名騎兵說,過去幾年來,興都庫什山南邊不少奇怪的故事紛紛傳到帕米爾高原,傳說有位神祕的美國登山者發願要在巴基斯坦北邊最偏遠的地區蓋學校,這些地方連政府都不管,外國的非政府組織更是拒絕冒險進入。另外,還謠傳這個人建的學校不僅要教男孩,還敞開大門歡迎那些想要唸書的女孩。

  後來,阿都.拉希德.可汗聽說這名美國建校者預定造訪查普森河谷,便派遣他最強壯的一組騎兵騎著速度最快的馬匹去找這個人,要問他願不願意考慮來阿富汗,為吉爾吉斯兒女蓋學校。

  西喜馬拉雅內地日轉星移,但這個人的要求特別緊急。一九九九年冬天第一場暴風雪已經降臨興都庫什山,如果這些騎兵未能在積雪阻斷艾爾沙德山口前返回,便很可能就此和家鄉與家人分離一整個冬天。他們最好立刻帶著我的答案啟程往北疾馳通過山口,最晚也不能晚於隔天早上。

  「瓦來康姆-薩蘭姆(願真主賜予你們平安)。」我回答:「我了解時間緊迫,可是,請先到我朋友沙爾法拉茲.可汗的家,填飽肚子,然後休息一下。」我對帶頭者說:「然後,我們再談談阿都.拉希德.可汗的要求,我們會討論是否有蓋學校的可能。」

本單元內容出自馬可孛羅出版之《石頭變學校》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