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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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隆碼頭大門有個老警衛守候著,是過年時候,進出的人少,還是值更太久,他靠著警衛室的牆邊,雙手抱胸,白色的警帽上下的點著,正在打盹。阿龍叫了兩聲:「警衛先生!」想問他能不能進去參觀,老警衛竟然沒回應。阿龍於是走進去,沿著碼頭散步。

  繞過大倉庫,抬頭一看,碼頭邊赫然停著一艘白色輪船,和他在火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會不會就是那艘船?怎麼有這麼巧的事!

  船上、船下靜悄悄,船身有座高陡的扶梯放下來,擱在碼頭,扶手欄杆掛了一串小燈泡,好看。天色漸漸昏暗了,停了一陣的細雨又灑下來,阿龍在大船邊來回走了幾趟,看得脖子發痠。「上船參觀」的念頭,忽然一閃而過。

  他爬上了扶梯,站上甲板,感覺像站在大樓頂,所有的房舍、街道全在眼底,鬱悶的心情豁然開朗。他用力踩踩甲板,還真牢固呢!生平第一次走在輪船上,而且是一艘這麼漂亮的大船,作夢也沒有想過。他放大了膽子也放開了腳步,在甲板上走著,雙手插在口袋,像個遊客,到處參觀。

  甲板上,燈火通明,卻沒看見一個人,連那寬敞的駕駛臺也空蕩蕩。他摸摸桌上的咖啡杯,還熱著的;探頭往船艙底下看,隱約有些笑聲傳上來,卻仍然沒看到人影。沒人陪伴,自己逛逛也不錯,阿龍想,這船的甲板比學校的足球場還大,總該有些人吧,真是想不通。他到後甲板,看見一個奇景:幾十排汽車疊羅漢似的架了四、五層,每部車身都閃閃發光,紅的、綠的、黃的,式樣一致,但色彩繽紛,好看極了。

  他摸摸車身,隨手扳扳車門,車門竟「喀」一聲打開!阿龍想起「芝麻開門」,不禁笑出聲,索性一腳跨進車內。車座柔軟舒適,方向盤擦拭得發亮,車廂內還有好聞的香味飄盪著,阿龍踩油門、踩剎車,握住方向盤左轉右轉,把自己想成在高速公路奔馳。

  阿龍接連換了三部車,船頭船尾巡過一回,才在梯口遇見兩個醉醺醺的船員,這兩人,看了看,他們上船,拍拍阿龍的肩,唏哩呼嚕說著醉話,又揮手,大概是叫阿龍不要擋路。兩個醉漢東倒西歪,唱著他們自己聽懂的歌,下船艙去了。

  阿龍走下扶梯,到了半途,他想:這時回去,媽媽不正到外婆家?回去幹嘛,不如再多玩一會兒;下次坐大船,不知要等到何時哪。

  回頭,阿龍找了一部車子,舒舒服服的坐下,伸個懶腰,換個姿勢,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他看見自己穿著純白的船員裝,肩帶上鑲著四條金槓,黑人、白人的船員見了他都說:「船長好。」他舉著望遠鏡,告訴他們:「準備進港!」基隆港碼頭上,有一隊歡迎的行列,一支二十人的樂隊演奏著美妙的音樂。

  阿龍的望遠鏡裡出現了爸媽和小妹,小妹攙著外婆,小妹長得像個小姐了,幸好笑容沒變,否則真認不出來。外婆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他們招手叫著:「阿龍——阿龍!」

  還有許多記不起名字的人,揮舞著彩帶;一條紅色的橫幅寫著:歡迎陳士龍離家二十年載譽返國。從倉庫垂掛下來的一長串鞭炮「劈劈啪啪」,阿龍放下望遠鏡拭淚,竟發現碼頭已近在腳前!他慌張大喊:「左滿舵,右俥停!」大船雖然側身靠岸,但航速太快,只聽得船身磨擦得碼頭護木「吱吱喀喀」響,船身左搖右晃,他險些從駕駛臺上被震落下來。有個船員跑去拉警笛,冒著蒸氣的船笛「嗚嗚」的響起。阿龍嚇出一身冷汗。

  阿龍在轎車裡又呆坐了一會兒,他覺得頭暈目眩,胃裡翻騰攪動,又隱隱響作嘔,但食物早吐光了,抽搐著湧上來的只有苦澀的胃酸。他深呼吸,想將它們壓下去,卻忍不住,趕緊跑出車外,扶住欄杆,大吐特吐!

   海上一片漆黑,洶湧海浪刷過船身,揚起的水花灑了他一頭一臉。阿龍嘔吐的聲音驚動了駕駛臺上的船員,兩個船員跑下來看個究竟。

  船員和阿龍都嚇一跳。船員說的日本話,阿龍一句也聽不懂,他搖頭。船員將阿龍扶著,像防止阿龍落海又怕阿龍開溜,他們換說結巴英語,阿龍只聽懂一句「who are you?」知道他們問:「你是誰?」

  他被「挾持」到駕駛臺不久後,從船艙底下來了不少人,有大鬍子的、有穿著背心還汗流浹背的,也有披著棉襖式大風衣的。阿龍猜想那個問話的人是船長,他的衣肩上鑲著四條金槓,就跟他夢中所穿的一樣。

  船長拿了鋼筆要阿龍寫。阿龍停下來,以為要寫悔過書,一時不知如何開頭,遲遲不敢動筆。「挾持」他的船員指著紙張說:「who are you?」阿龍於是寫上:「宜蘭縣羅東國中一年級學生陳士龍」,船員們圍在他頭上看,發出「嗖——喲——」恍然大悟的滑稽聲。

  日本籍船長又問了一些阿龍聽不懂的話。他在紙上寫的字,漢字的部分,阿龍看得懂卻不明白船長的意思。船長懊惱的抽菸斗,派人把一位年輕的船員找上來。

  從船艙上來的年輕船員像個大學生,船長告訴他一些話,他看了看阿龍的「自我介紹」,說:「我叫山本三十六,是春日丸的實習生,我說的漢語,不很標準,希望陳先生能聽得懂。」雖然這個實習生的中國話怪腔怪調,注意聽還是聽得懂的,何況他比手畫腳,說得又慢。阿龍這才放下心,好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塊浮木,心想:「好險!」

  「船長問你為什麼要偷渡出國?年紀這麼小,有什麼可怕的困難嗎?日本的少年沒有一個比你大膽的呀。」

  「我不是要偷跑,我只是在你們的船上睡著了。」

  「睡覺?」那實習生用日語告訴船長,所有船員聽了哈哈大笑,複誦著「睡覺、睡覺」。一個大鬍子船員,還把雙手貼在臉頰上打起呼嚕來。

  船長大驚失色,叫出那兩個酒氣未消的船員,對他們一陣責罵!

  你會跑來春日丸睡覺,我們也有責任,這兩個值班的人沒有守好梯口,跑去喝酒了,」實習生向阿龍深深一鞠躬,阿龍覺得受寵。他又說:「基隆港已經關閉,我們的船要開去菲律賓,你說怎麼辦呢?」

  「我,我不知道……」

  駕駛臺裡煙霧瀰漫,阿龍被菸味嗆得頭暈,又乾嘔了幾聲。船員們停止嬉笑,船長拍著阿龍的肩膀,向實習生又說幾句話。

  實習生招呼阿龍說:「船長請你去休息,其他的事我們會再考慮,請跟我來。」

  阿龍被實習生帶著,走過五道艙門、兩層樓梯,來到一個房間。實習生告訴他:「你可以躺下來休息,身體會舒服些。你是第一次坐船嗎?」

  阿龍躺在吊床上,環顧四周的椅子、茶杯和燈泡全在抖動著,他有些害怕,心想:我是不是被關起來了?趕緊起身去扳開艙門,門沒有上鎖,這才稍稍放心。

  睜著眼睛有些害怕,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想起在外婆家的爸媽和妹妹,他們,他們會到處找人嗎?

  (待續)

本單元內容出自國語日報社出版之《番薯勳章》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