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標籤,等於把廣大的世界框進很小的視野裡,以管窺天(上)
 

  第一次在北大教課,放了一小段《祕密》影片,解釋什麼是以「吸引力法則」來創造新事物時,有學生問我這影片是唯心論還是唯物論?我當場傻了,因為在我過去的學習之中,我從沒有以這樣的角度去區分資訊,這影片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吸引力法則如何運用在我的生活、我的創作中,至於這影片是什麼論,或許連創作這部影片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也不關心。

  於是我反問這位提問的學生:「這部影片究竟是唯心論還是唯物論,有影響到你看待這部影片的價值嗎?如果有影響,那就是你「貼標籤」的思考方式,改變了這部影片對你的意義,與這部影片本身是好、是壞,完全無關。」這讓我想到電影《心靈印記》(SCREAM OF THE ANTS) ,一對情侶到印度旅行,兩人手持一台攝錄機在同一輛人力車上,攝錄機到女子的手裡,鏡頭裡都是鮮花、紗麗,但攝錄機一到了男子的手裡,鏡頭裡盡是垃圾、肢障孩童──在同一條路上,兩個人看到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印度的全貌其實是鮮花、紗麗、垃圾、肢障孩童的總合,這就是二元對立世界的特徵,每個人只看到自己眼中的世界,看不到全貌。

  所以當我們不以二元對立的角度看世界,不貼標籤,不去分類,不選邊站,我們看世界視野才不會被自己狹隘眼光遮蔽了另一個大半。我們要先學會從舊的思考點對立的思考點,然後在兩端點之上看全貌,再進一步練習:不以任何「既有的成見別人的意見」來看待人事物,亦不以人廢言(我經常收到讀者來信問:「聽說奧修很受爭議,他的書能信嗎?」這樣的問題,我的回答一律是:你得自己去看了書,自己去判斷,不要以片面聽到的訊息,輕率地封殺了你眼前的資訊),我們得自己親眼看到了、感覺到了、聽到了,思考過了,自己說了算,而不是以訛傳訛,三人成虎──這點幾乎是大部分的學生最需要學習的,因為過去教育體制,給了我們「凡事都要找標準答案」、「老師說的、大家說的不會有錯」的慣性思考,於是每看到一件新的人事物,就習慣拿這個新的跟過去舊的、類似的情況做比較、做分類、以偏概全、以此類推,輕率地下結論,並貼上標籤然後歸到舊的類別裡,我稱這是一種思考的惰性,造成視野的盲點,久了就眼盲腦僵,本來鮮活的腦袋,就成了「眼前來什麼,就以過去的程式反應什麼」的機器,從此沒有了接受新事物、創造新未來的可能。

  舉例來說,你到了一塊新大陸,眼前來了一個有角、有尾、有翅、兩肢站立的生物,你若急於把牠歸類到某一物種的變種,那麼就失去了看牠全貌的客觀與好奇心,因為牠有可能是一個獨立的新物種,與你過去所見過的無關。所以我們在面對變化亟劇的未來,保持「不論斷,不貼標籤,沒有成見,以事物的原貌待之」是最重要的第一件事。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學會先關耳、先閉嘴,關掉所有外來意見的紛擾、關掉自動反應的評斷程式,然後用心看,看到全貌細節,看得很深入,看進自己的生命裡,與其融合為一,並學會不給任何判斷、比較、分數、意見、疑問,把眼前的人事物,視為一個遺世獨立的小宇宙系統,保持完整地納入自己的總脈絡之中,如此我們才會有海納百川的廣闊人生流域,而不是輕率地貼標籤,然後因挑三揀四地越活越狹隘,導致目光如豆、資訊知識偏食,觀點見解偏頗,最終造成心靈意識上的營養不良。

   「是否輕易妄下斷語」就是決定你是創意人,還是烏合之眾的最大分野,特別是在微博評論盛行的時代,我們很容易染上「不深思、有時連別人的微博內容都還沒看完、還沒看懂、有的甚至看錯,就開始草率地評論、貼標籤的毛病,久了就會造成評論膚淺化的現象──無建設意義、沒有事實根據、但最情緒化、最危言慫聽的評論,卻成了媒體或是網友追著轉貼的內容,劣幣驅逐良幣,讓真心想在微博分享的人,將來可能因為惡意攻擊的評論,關閉了「本意良好、可即時分享生命精采」的平台,再這樣下去,我們的網路世界會淪為一堆烏合之眾大放厥詞、傳染「無意義、無深度」內容的地方,久了整體的文化水平會開始往下拉。

  我還記得以前博客、微博未盛行的時代,每一篇要登在報章雜誌的評論文章、或是電視電台若有人要評論一個作品、一個現象、一個人的時候,評論者必須要深入且全面地研究、思考、整理出自己的觀點與看法,短則一兩天、長則數個月的沉澱與積累,才敢有評論出來,那是因為這些言論就代表了這個人的深度。但現在我們都忽略了「你所說的言論,就代表了你本人的品質」這件事,於是就有潑黑、弄臭名人以突顯自己的荒誕現象──在這個真假難辨、混淆視聽的時代,我們一定要讓自己不被外在的紛亂影響了判斷與思考方向,必須堅持地往下紮很厚實的根,看透事物表面背後的實相,不人云亦云,不隨風起舞,這樣才不會被未來火速更新的文明泡沫化。

  在批評論斷別人之前,我們必須停下來先問自己一件事:「如果我是他,我真的會做得比他更好嗎?現在的我,有比我想要批評的人更好嗎?」。過去二十年的創作生涯中,我只記得在我眼前極優秀的前輩,像是孫大偉、林懷民、南方朔、李宗盛、方文山、張曼娟等等,他們對晚輩都只有全心鼓勵與諄諄教導,幾乎看不到他們在批評誰,因為他們眼中的世界是美的,他們總能看到人事物最好的那一面、或是每個人尚未被發掘的潛能,而且他們知道創作這條路很辛苦,那是一個要花一輩子尋找自己的過程,所以絕不會輕易以自己有影響力的言論毀掉別人。

  我對自己的期許是,做為創作人,絕不輕易批評別人、或是批評別人的作品,因為我的視野有局限,我可能沒辦法看到眼前的作品全貌,所以我幾乎不會輕易說出我不喜歡哪個作品,除非我確定我已經做得比對方好。吊詭的是,等到你真的能做得比對方好的時候,你也沒必要批評別人,因為大家自然而然就會選擇好的東西,不好的自然就會被淘汰;況且對方也有機會因見到你的示範,去努力修正到更好,而不是因為被批評而起身反抗或是自暴自棄,這就是好的循環。

本單元內容出自方智出版之《創意背後的秘密》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