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過世那一天


  健康的人,要照顧不健康的人;平安的人,要照顧有災難的人。──證嚴法師,《靜思語》

  我的世界,在媽媽過世那一天就全都變了。

  媽媽的預產期在六月,但到了七月還沒動靜,好不容易等到了二十一日早晨,才有生產的跡象。一大早,媽媽就被爸爸送到省立醫院去了。我們幾個小孩就在家裡等消息。

  這是媽媽的第七胎,也是我們搬來台東後的第三胎。我們並不緊張,也未感受到任何異常,只是興奮又好奇地等待,猜測媽媽會帶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回來。

  一語成讖

  但我們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不但沒等到媽媽和小嬰兒回家,連爸爸也毫無音訊。等著等著,我心裡有一些不安,開始煩躁起來:為什麼媽媽還不回家?

  我決定採取行動,於是先趕快把飯煮好,叫兄弟妹來吃飯,再去醫院看媽媽。在玩「跳圈圈」遊戲的妹妹,正在興頭上,不肯來吃飯,叫了幾次都不聽,我火大了,上去抓住她,並伸手打她,還罵她:「你還不趕緊來吃飯,緊來呷。」

  妹妹馬上哭起來,說我無緣無故打她。不知是冥冥中的第六感,還是鬼使神差,我忽然對她說:「你不緊來呷呷,來去病院看『亦有』(從小我們就習慣稱媽媽為「亦有」﹝音近﹞,可能是斗南人的發音),不然等一下就會看不到了。」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吃飯。

  匆匆吃完飯,想要去醫院看媽媽,我們卻不知道省立醫院在哪裡。當時的省立醫院就在現在警察局前面的那塊空地上,離我們家並不遠,只是小孩子不知道路而已。為了怕走失,我們六個兄弟姐妹手牽著手,在馬路上成一排橫著走,幾乎佔據了整條馬路。一些路人和過路的車子都好奇地看著我們,有人好像要上前來問話,我們就趕快跑開。

  我們一路問人,終於來到省立醫院的門口。

  以前的省立醫院是日本式建築,門口不大,進去後是一條木板路。沿著那條路走進去,兩邊就是病房,和各科的看診間。當時已是下午,醫院的走廊暗暗的,雖然有一點光線從外面射進來,但仍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才一走進去,我居然就看到理應人在西螺的阿嬤;她蹲在走廊,頭低低地埋在膝蓋間,一上一下,輕輕地起伏著,我似乎還聽到了阿嬤壓抑的啜泣聲。再往前走兩步,我還沒看到爸爸,就聽到他的哭聲了。他離阿嬤不遠,頭埋在雙手環抱的膝蓋裡,悶悶地哭著。我從來沒看過一個大男人哭得那麼傷心。

  而我卻沒有看到媽媽。一個不好的感覺馬上襲上心頭。

  此時,我忽然知道,媽媽已經回去了。

  媽媽一個人在寂靜、冷清、沒人管沒人照顧沒人理會的情況下過世了。


本單元內容出自寶瓶文化出版之《陳樹菊─不凡的慷慨》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