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拐杖

  我五歲多快上小學一年級時,腳出了毛病。在一個準備要去上幼稚園的忙碌早晨,我對媽媽說:

  「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腳好痛喔!」

  媽媽停下正在準備早餐的手,說:

  「糟糕!我聽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腳痛,問題一定不單純,走,我帶妳去看醫生!」

  我可不想去看什麼醫生,於是連忙說道:

  「一定是因為我昨天翻觔斗的時候沒翻好摔倒了才會這樣,現在已經不痛了。」並在母親面前蹦蹦跳跳。

  可是,媽媽並不聽我的辯解,我被媽媽半拖半拉地帶到醫院去了。那時候我們家住在東京的洗足池附近(那是一個頗有來歷的池子,傳說日蓮上人曾在那裡洗過腳),所以就去位於附近的昭和醫專(即現在的昭和大學)附設醫院。一位朝氣蓬勃的男醫師幫我做了各項檢查之後,立刻對媽媽說:「您女兒得的是結核性髖關節炎!」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放到病床上,一下子從右腳腳趾到腰部,全被泡了黏糊糊的石膏的繃帶給纏得緊緊的。我被上了石膏!

  上好石膏之後,醫生說:「不錯不錯,真不錯!」並柔和地敲敲我的腿。我本來以為很快就可以拆石膏的,不料就這樣住進了醫院。不過,因為是第一次住院,很多事情都覺得很有趣,所以既不感到寂寞也不覺得無聊。那時候,醫生告訴我父母就算病痊癒了,恐怕也是得一輩子拿拐杖。毫不知情的我,每天過得無憂無慮地。躺在床上不能翻身,眼睛只能往上看,每天就看看書,或兩手拿著洋娃娃、絨毛娃娃,在胸前自導自演玩偶劇。那時候我已經會認平假名和片假名,這並非是幼稚園硬教的,是因為自己想看書,而且當時所有的漢字都標注有平假名,因此只要看得懂平假名,稍微難一點的書也可以看得懂。護士們也都很和藹可親。不過,醫院的飯菜沒有家裡的好吃,我最討厭的是那四四方方的紅燒凍豆腐。盤子上明明一點湯汁都沒有,但用筷子一壓,就會噗哧一聲地冒出茶色的汁液來,真的是好討厭那個東西喲。現在,凍豆腐已經變成我喜歡的食物之一,可是那時候真的是完全無法接受。由於躺在床上不能動,因此都是由護士或媽媽餵我吃飯,可是一見到紅燒凍豆腐這道菜,總會特別親自拿筷子壓壓看,看湯汁一滲出來,便覺得這東西真是噁心!這或許是對討厭的東西的一種好奇心吧,越怕就越想看。而醫院的飯菜中經常會有凍豆腐這道菜。

  在醫院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有一天,護士小姐告訴我隔壁病房住著一個和我生一樣的病,而且年紀相近的女孩子。可是,我也沒辦法自己走路去看看她,只是心想「喔,真的嗎」罷了。

  那陣子我的運氣真是糟透了,當時從右腳背、腳踝、小腿、膝蓋、大腿、整個肚子一直到腰,全都裹在已經變得硬梆梆的石膏繃帶裡,只露出右腳的腳趾,這種時候竟然還得了猩紅熱。這是一種傳染病,所以我的右腿還上著石膏,就從昭和醫專被送進附近的傳染病醫院荏原醫院。得了猩紅熱這種病,身上的皮膚會剝落,就像蛇脫皮一樣,弄得好的話,手上的皮膚還可以剝得像只手套呢。此外,身體也會發癢。猩紅熱好不容易才好,回到昭和醫專沒多久,這回又得了水痘。水痘也是一種傳染病,因此我又撐著右腿,再次被送到荏原醫院。長水痘時,身體也非常癢,癢得我都快哭了。全身長了很癢的水痘,露在外面的部分還可以抓一抓,擦擦止癢的軟膏,可是裹在石膏裡面的部分,手根本伸不進去,真是癢得非常難受。從石膏上面拍打也無濟於事,想從腳趾或腰部那裡把一根棍子伸進去,可是根本行不通,全身真是癢個不停。後來,還是爸爸幫我想到一個好辦法,把一支薄薄的長尺從縫隙伸進去勉強搔搔癢,這麼做讓我在心情上稍微紓解了一下。我拍手大叫:「太棒了!」我非常感激爸爸,他每天忙著演奏小提琴,還為我絞盡腦汁想辦法。但是,儘管有了這個辦法,還是有很多地方搆不到,像膝蓋後面等等,真是癢得不得了。可是,我一點也不哭鬧,縱然癢得不得了,讓我忍耐到幾乎要打哆嗦,我也不哭。現在想來真是佩服自己,我之所以不哭鬧,是因為當時覺得護士和爸媽都已經盡最大努力來照顧我了,再要抱怨什麼,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因為這兩次生病,我躺在帶有輪子的病床上,在醫院進進出出,也有機會偷偷瞧一瞧隔壁病房的情形。和我生一樣病的那個女孩,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我看到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像我一樣仰躺著。也看到她的臉。那是一個有著鵝蛋臉、留著妹妹頭,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她也看到了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拆石膏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才幾個月的時間,上了石膏的右腿就變細許多,而且,這段時間裡,個子似乎也長高了,左腿比上了石膏的右腿長了不少。所以,我雖然能夠站起來,卻無法走路,而且更嚴重的是,我甚至忘了該怎麼走路。

  我一出院,便開始進行現在所謂的復健。聽說,一家位於神田駿河台,名叫名倉的醫院很不錯,所以每天我就去那裡做電療。在印象中,有好幾條像是各種顏色繩子的電線,從一個很大的箱子彎彎曲曲地延伸出來,醫院就是用那個來幫我做腳部電療。另外,我也接受了按摩治療。

  後來,還去了湯河原的溫泉。陪我去的是我爸爸的媽媽,也就是我的祖母,和一位年輕的保母。我很怕這位祖母。我們住在旅館裡,不管我醒得有多早,每當睜開眼時,總發現她已經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地在看書。我在一旁哇哇地大聲唱歌,或是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亂蹦亂跳,祖母也絕對不會訓斥我:「安靜一點!」只是從書本上抬起眼來,輕聲地說:「我不喜歡有聲音。」如此而已。我只好不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地行動,和她一起看書。我這位祖母似乎並不是討厭小孩,有一天她還給我看她頭頂上一處禿掉的地方,那塊地方圓圓的,直徑有三公分左右。祖母告訴我:「因為以前是梳圓髮髻,總是把所有的頭髮在這裡緊緊地挽成髮髻,所以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她還說,現在她梳這種把頭髮挽起來的髮型時,都會精心地梳理以便遮住那個地方。從那以後,我總是想辦法希望能比祖母早起,好在她梳好頭之前看看那處禿的地方,可是沒有一次成功,當我醒過來時,祖母總是已經在看書了。

  我們雖然住在旅館裡,但不是在那裡洗溫泉,而是去附近一處據說很有效,名叫「真魔音」(mamanenoyu)的溫泉。每天下午,我都和保母一起去那裡。來這裡泡溫泉的人有燙傷的、受傷的,還有患各種疾病的。大部分都是大人,小孩子很少。「真魔音」溫泉有一個很大的浴池,周圍非常寬敞,可以容納很多人躺在那裡。浴池中的水是茶色的,站起來時,會發現下面黏糊糊的,有點可怕。有趣的是,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種大而細長的綠色葉子,把葉子在浴池裡泡一下,然後躺下來,把葉子貼在身體的某個部位。那大概是藥草之類的東西吧?有一個老爺爺還拿著好幾片呢。也有中年婦人。現在想想,那裡應該是一個男女混浴的溫泉吧。

  我在那裡認識了一個男孩,聽說他是因為跳進滾燙的洗澡水裡,導致全身燙傷。他全身貼滿了葉子,臉朝下躺著,起先我還以為他是在玩捉迷藏什麼的呢。那個男孩看來年約小學四年級,我已經忘記跟他說了些什麼。只記得他是由媽媽陪著來的,他媽媽對旁邊的人說:「我這孩子真是個冒失鬼,也沒先用手摸一摸洗澡水燙不燙,就一下子跳進去,才會全身燙成這樣。」那個男孩從葉子下爭辯道:「那是因為浴缸的蓋子……」但他媽媽並不聽他的辯解。

  我向他媽媽要了一片葉子。很珍惜地把葉子放進浴池裡沾一下水,然後在右腿上四處移動,像那些上了年紀的歐吉桑一樣,枕著胳臂側躺著,一動也不動。有一個男的坐著把一片葉子放在頭上,真搞不清楚他想治療哪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我的右腿也很快地長長了。或許從醫學的觀點來看,並不是這麼回事,可是,我覺得既然右腿變得和左腿一樣長,這就表示右腿還是長長了。終於能夠走路了。我沒聽說過得一輩子靠拐杖走路這件事,所以也就認為會走路是很理所當然的。終於到了從湯河原回家的日子。坐著當時還是很新奇的電動火車,在中午時分到達了品川車站。我看到爸爸和媽媽站在月台上,連忙朝他們跑過去,想要告訴他們電動火車的事。跑到跟前一看,發現他們兩個人都在哭,大吃一驚,好擔心是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這時爸爸抱住我,說道:

  「小荳荳,恭喜啊!」

  我這才知道爸爸並不是傷心,也就高興了起來。事情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聽說他們是因為看到我一邊叫:「爸爸!媽媽!」一邊跑過來的身影,不禁喜極而泣的。現在的我可以想像對父母親而言,看到被醫生宣告得一輩子靠拐杖的我跑過來時,有何等喜悅。後來,聽說醫生對媽媽說:「這簡直是近乎奇蹟啊,一萬人當中大概只有一個人能痊癒到這種程度。」但是,五歲的我還不明白當人高興的時候原來也會哭。

  又過些時日,就在我快要上小學時,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家附近散步,發現從前面走來一個拄著紅色拐杖的女孩。紅色的拐杖很少見,我走近些想看個清楚。和那女孩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我認出她就是住隔壁病房的那個女孩。她看看我的臉,接著馬上把視線移向我的腿。我不禁倒退好幾步,她一定也聽說過我跟她生同樣的病,我不願意讓她看到我沒用拐杖就能走路的腿。我們默默地擦肩而過。

  那女孩好像住在我家附近,散步的時候,經常會看到她的紅色拐杖出現在路的那一頭。每當我一看見她那紅色的拐杖,便趕緊拐進岔路,或是鑽進別人家的院子裡避開她。我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看到我的腿。她的拐杖之所以是紅色的,或許是因為她的家人想塗上紅色油漆,好讓拐杖顯得可愛一點。有一天,我和爸爸一起散步時,又瞥見那紅色拐杖出現在遠處。

  我連忙拉住爸爸,說:

  「糟糕!趕快躲起來!」

  一邊趕緊躲到旁邊的小路去。

  爸爸吃驚地問道: 「怎麼了?怎麼了?」

  我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解釋道:「我不能讓那個女孩看到我的腿,因為她的腿沒治好,而我卻完全好了,如果讓她看到我,就太可憐了。」

  爸爸聽完我的話說:「那妳過去跟她說說話,不是很好嗎?不要老是這樣躲躲藏藏的,過去和她說說話嘛!」可是,我不知道如何主動去和一個陌生女孩說話。

  不久,上了小學,學校和我散步的路線是相反方向,所以再也沒遇見那個女孩。我依然很懊悔當時為何無法如父親所說的那樣,走上前去對她說聲「妳好」呢?那個女孩一定不知道我因為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腿,所以每次一看到她那紅色的拐杖就躲起來這件事。她也許想:「那個女孩怎麼都沒來呀?」那時,在我「不能讓她看到我的腿」的念頭裡,可能隱隱約約地包含了一些想法,雖然當時自己並不清楚,那些想法也還沒有成形。那就是「有的小孩病治好了,有的小孩卻沒有。」「那個女孩大概沒去名倉或是真魔音溫泉吧?」「可能因為那得花很多錢,所以有人沒辦法去。」「這世上也有不公平的事。」「不可以因為這種事讓別人傷心。」等等。當然,有關錢的事,是後來才考慮到的。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心地特別善良的小孩,可是,那時候五歲的小孩,應該都有那樣的想法吧,現在的小孩也一定是如此。我相信小孩子越小越是擁有人類最珍貴、最必要的東西。而且,我也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那些東西才逐漸失落。

*本單元內容出自於大田出版之《小荳荳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