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後援會

 


  親愛的朋友:

  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左大腿骨長出十八公分長的惡性腫瘤。獲悉診斷結果的那個午後,我正走在曼哈頓的約克大道上。聽到消息後,我在路邊的長椅坐下,撥了電話給琳達和爸媽,眼淚流了下來。我去弄了副拐杖,一跛一跛走回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楞了好幾個鐘頭,想像往後的人生會發生哪些變化。

  後來,伊甸與泰碧咯咯笑著跑進來照鏡子,跳起她們幾個月前滿三歲時所編的舞蹈,有點像在玩「玫瑰繞圈蹲」,又有些像是在跳芭蕾或韻律操。她們瘋狂轉圈,越轉越快,最後跌倒在地放聲大笑,笑出了全世界的歡欣。看著她們,我忍不住了,我崩潰了,腦海裡不停想像那些也許無法陪她們散的步,也許無法觀賞的芭蕾舞,也許無法替她們搞砸的美術作業,也許無法怒容以對的男朋友。還有,也許無法挽著她們的手走過的紅毯。

  接著是亂烘烘的幾天,又是淚水汪汪,又是深夜長談,還要與醫師會診,並且協商保險事宜。我心中同時充滿決心、希望與恐懼,迅速做出判斷,眼前要考慮的是三個選項之一:損失一整年、損失大腿或者損失生命。

  在這段期間,我始終認為自己不會有事。無論發生什麼,我已經度過充實的人生,遊歷過世界各地,還寫了十本書。我的心是平和寧靜的。

  我也認為琳達不會有問題。她將經歷許多痛苦與不便,但到頭來,她仍能讓自己的生命充滿熱情和喜悅。

  但是我不停想起伊甸與泰碧,以及她們的人生可能面臨的考驗。她們會好奇我是什麼樣的人嗎?她們會好奇我的想法嗎?她們會不會渴望得到我的認同、我的陶冶 ,和我的愛?

  還有我的聲音。

  過了幾天,有個清晨我睜開眼睛,想到一個方法,或許這法子能為她們重現我的聲音。我在腦海裡列出六個人的名字,這些人來自我人生的每一個階段,從童年一直到現在。這些是最認識我的男人,與我有相同的價值觀,曾指引我,幫助我打造自己,曾與我結伴旅行,一同學習,並肩走過苦與樂。

  他們是了解我的心聲的男人。

  那天上午,我開始寫這封信。

  我相信兩個女兒一生中將擁有豐富的資源、親愛的家人,和誠心迎接她們歸來的家庭。她們也將擁有彼此,卻可能不會擁有我─她們的爸爸。

  你願意替我做她們的爸爸嗎?

  你願意偷聽她們說話嗎?願意回答她們的問題嗎?願意偶爾帶她們上館子吃大餐嗎?願意陪她們看場足球賽嗎?願意一次又一次欣賞她們跳芭蕾舞嗎?她們大了,願意買雙新鞋寵寵她們嗎?或者買新手機?還是什麼我此刻根本無法想像的新奇玩意?某些時候,你願意像我一樣嚴格嗎?願意協助她們走出難關嗎?等到你和她們越來越親近,你願意偶爾邀請她們參加家庭聚會嗎?願意將她們介紹給或許能協助她們實現夢想的人士嗎?願意告訴她們我大概會怎麼想嗎?你願不願意告訴她們,我多麼為她們感到驕傲?

  你願意做我的聲音嗎?

  那個上午,我躺在床上,眼中含淚,全身發顫,一面希望別吵醒琳達,一面打定主意,這群男人就叫做「爸爸後援會」。

  爸爸後援會由六個男人組成,每個人平日都相當忙碌,各自面對不同的挑戰,但我指望他們共同協力,擔任我那可能失怙的雙胞胎女兒的父親。

  當然,我希望自己可以好起來,希望一家人能齊聚一堂,享受許多的家族活動。不過,不管結局為何,我希望後援會能持續運作,希望泰碧與伊甸能透過他們每個人領略這個世界,希望女兒透過這個團體而深入認識我。

  我希望,透過這個屬於女兒的爸爸後援會,能幫助她們認識自己。

  我明白,這個請求很可能是個負擔。我並不是要求二十四小時的付出、無時無刻的寄託或全心全意的情感。偶爾的幾句話,幾個動作,一道敞開的門,一個歡迎的擁抱,便很有可能持續引導女孩的人生。

  你們的聲音將與我的聲音融合為一。

  下筆寫這些很痛苦,一如當初在盤算這個計畫一樣。在我們人生的此刻,這個突發奇想卻給琳達和我帶來莫大的力量與慰藉。這些年來,你們提供給我不少寶貴的心得,若女兒也能從你們身上學到這些,我們將甚感欣慰,也暗自慶幸在日後的年月中,有藉口與你們保持更加頻繁的聯絡。此外,能將你們以父親角色提出的忠告加入我們家庭的核心,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在需要的時刻,我可以仰賴這群代理父親替我善盡父職。

 


本單元內容出自大塊文化出版之《女兒的六個爸爸》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