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櫥的慾望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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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體型日益碩大,上可媲美爸爸,下可「俯視」媽媽。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藏在他專屬衣櫥裡,一干親戚送的新衣,如今全都嫌小,來不及穿了。領悟到:送親戚小孩衣服,一定得把成長的速度計算入內,免得當己方生小孩時,對方又把原封不動,來不及穿的新衣送回來,連標籤都沒拆。

  另有一天,要帶兒子出門,卻見他穿了一件汗濕淋漓的襯衫,當下發出指令:「去換一件乾淨的衣服。」心想他會到自己的衣櫥找一件來穿,咚咚咚一陣聲響,開衣櫥,關衣櫥,兒子出現時穿的卻是我的襯衫。原來,他是跑去開我的衣櫥,拿我的衣服穿。老婆還一旁說:「呀,不說,看起來還挺合身。」觀看甚久,評論正式出爐:「恐怕比他老爸穿的還更有模有樣。」我們家關於衣櫥,原來還有一套「規矩」。孩子上小學後,給他買了個有四層大抽屜外加兩個小抽屜的衣櫥,準備訓練他學會分辨自己的衣物,讓他的衣服有個歸屬感。最好,還能自己找衣服穿。最後,這一點苦心看來是成功了,兒子找完他的衣櫥,沒有中意的衣服就來翻我的衣櫥,在他心目裡,他的衣櫥,我的衣櫥,其實沒什麼差別。悄悄透露一個秘密,在家裡兒子還常穿他媽媽的衣褲,讓她氣得直呼此風不可長。

  我們自己的衣櫥,則隨著衣服添購行頭增多後,自動進入演化階段。從原來的拼貼空心木,只有兩個抽屜,進化到四門柚木大衣櫥,還分吊衣區,藏衣區(專放過季的衣物),襪子格和當季區。每個衣櫥都可顯示出這個家庭的活動動線以及整潔習慣。像我這種完全沒有組織力條理感的人,面對衣櫥的分類方式,也知道該去哪裡找內衣,去哪裡摸襪子──雖然襪子最後常常不是同一雙,不過總算顏色一樣嘛。人類使用衣櫥的時間,大概跟人類穿上衣服後一樣的長,有了衣服總要找地方放,人類也從此多了一個必要的收藏品,把放衣服的那個地方,稱為自己的「家」。有了衣櫥,真的才有家的安頓感,不再像單身或大學時代住宿舍用的那種塑膠的達新牌衣櫥,一打開拉鍊就有股濃濃的塑膠味,將每件衣服染得像才從投幣的洗衣機抱出來似的。租房子時,我們也用過一根吊桿的衣櫥,好像一個人也長年累月的晾在那裡呢。彷彿有了家,有個像樣的衣櫥,我們才開始買衣服,各種場合、各種時令的衣服,或者,也不知為了什麼就買下來的衣服,最後全塞進衣櫥裡了。

  然而,我不清楚衣櫥和女性買衣服間的確切關係,究竟是因為家裡衣櫥太大,顯得太空,所以只好努力買衣服,或者情況剛剛相反,買下太多的衣服後只好再換更大一點的衣櫥,顯然,必須有人仔細的考據一番,再向我們做老實報告。

  《慾望城市》電影裡,新婚老公問準新娘要幾克拉的鑽戒當禮物,新娘說她不要鑽戒,只要一個很大很大的衣櫥,看得出對新婚生活和準老公的經濟實力有備而來,這個女人的智商實在高得嚇人。奉勸現實生活裡,真的遇到這種問題的男人們,不要傻到以為老婆買個大衣櫥後就相安無事,天下太平了,也不要相信,那個大衣櫥是為了裝你的西裝和領帶。

  現實生活裡,我遇到的是,除非你是學空間設計的,計較家裡的衣櫥空間有沒有平均分配,實在一點意思也沒有。遲早,孩子和太太衣物所佔的空間總和都會大於先生,我到某位親戚家作客,他家的小女兒就當著客人面說:「爸爸為什麼每天都穿同樣的衣服?」那個爸爸說:「我有七件一模一樣的衣服,不信,妳去看我的衣櫥。」「西裝呢?」「我有七件一模一樣的西裝。」「襪子呢?」「一樣有七雙。」我開始懷疑他對七是不是有特殊迷信。

  在我家,我發現賊賊的兒子開始把我的衣服搬進他的衣櫥,顯然他其實非常清楚哪個衣櫥是他的,哪個衣櫥是我的。我對這一點感到非常的滿意。我說:「我們家的衣櫥沒有秘密,要穿,你拿去就是嘛。」這天,我還到兒子衣櫥找乾淨衣服,穿上他的校服上街買東西,感覺非常年輕。

  有人把衣櫥的整潔程度,看做是個人性格和整潔習慣的顯現。其實,衣櫥還有「緩衝區」的用處。下班回家,朋友要來,想整理房間又沒力氣,一股腦兒的把雜物全堆進去,維持一個暫時還過去的感覺。

  符號學家亞佛烈‧藍格(Alfred Lang)訪問過一個年輕太太,要她選公寓家裡「某些重要的物件」,她選的就是「放髒衣服的衣櫥」(dirty clothes chest)。因為,在她們的公寓,每家洗衣服有排日子,但有了衣櫥暫時存放衣物後,她就不一定要非得在輪到洗衣服那天洗不可了。這位太太說,衣櫥提供的感覺就是「舒服」,同時也是個不錯的裝飾品。亞佛烈‧藍格從三個層面闡釋衣櫥的「功能──心理史」:功能(對這個衣櫥真正功能的認知)、我的感覺(自由、舒服等等)、行動(把髒衣服放進衣櫥、由誰來放等等)和文化美學層面(裝飾品)。一個衣櫥,原來還有此等分析方式,真有意思。

本單元內容出自金塊文化出版之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