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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必須很坦白地這麼說,大多數時候,那一幢氣派儼然、戒備森嚴的日式英格蘭磚造建築,對大多數台灣人而言,並不如它所必須的那樣不可或缺。當我們坐在電視機前閒聊白宮的醜聞、白金漢宮的軼事,與我們同紮根於這塊土地的最高領導中心,卻也總一同被妝點以不可靠的敘述,不因地理位置的優勢而與我們熱絡幾分。
別傻了那可是總統府哪。一個朋友擲地有聲。
可我確實曾經想望總統府,一如國三那年想望總統府側的女子綠園。幾次乘車路經,在晃盪與擁擠的空隙中,我遙望穩穩坐落於大道盡頭的巍峨建築;那樣嚴謹,那樣神聖。於是我們好奇,但絕對能夠體諒,並理解難以被滿足。
直到近年,總統府令人驚喜地日益開放。它不再只是元旦升旗典禮的背景、仟元大鈔的模型;我們也再不需要或張望或窺探,而被允許堂而皇之、攜家帶眷地拜訪。趁此良機,我理所當然前去一探究竟。避開假日人潮,打聽好開放時間,我單槍匹馬難掩緊張,乘著257路線向目的地前進。坐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我暗暗盤算必須時刻提醒自己留意:要端莊要穩重不笑鬧不喧嘩不在走廊上奔跑;如果不小心遇見阿扁總統還要很鎮定很懂事很優雅地與他握手並說總統好……
終於我站在參觀路線的入口,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嚴肅剛直不茍言笑的憲兵弟兄,一時間卻啞然於眼前一片和樂融融的景象。許多披著義工背心的叔叔阿姨在身邊穿梭,我被親切地領進認識總統府的第一步;迥異於想像中的如履薄冰。至此總統府冰冷的形象開始龜裂;我跟著導覽人員的步伐一路前進,從台灣總督府步履蹣跚到介壽館,再從介壽館昂首闊步向中華民國總統府;從第一任總督樺山資紀走到台灣光復後的先總統
蔣公,再由此走向現任民選總統陳水扁……。我們踏響歷史的長廊,撿拾時空的碎屑,著迷於懸掛身側的黑白泛黃照片。一位髮鬢泛白的解說員爺爺輕撫著啞聲說:「……伊時,咱攏呼撂去南洋做兵,蹬來時,這哩所在就成ㄚ呢嘍……」照片中,經美軍轟炸後的總統府難免灰頭土臉,卻依舊屹立挺拔、未損骨架。爺爺不自覺地使用自己的語言述說自己的故事,幾乎忘了身前的幾位小學生不懂台語。這是那個時代那些人與那些事共同擁有的一個巨大秘密,我們無從介入,只能揣想,只能追憶。
腳跟一頓,轉進一間間明亮寬敞的主題展覽室。立於牆上標有民主外交之旅軌跡的世界地圖前,突然發現,我們即使總感到有些寂寞,卻從不孤獨。環繞全室,來自友邦珍貴而繁多的紀念品令人嘆為觀止。巴拿馬巴拉圭薩爾瓦多宏都拉斯瓜地馬拉多明尼加尼加拉瓜……世界地圖這一端的這一群人與另一端的那一群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相見而彼此友好。於是我們用文字解釋文字,文化交流文化,雙手交握雙手;彼此許諾。
踩著導覽路線前進,另一間展覽室內陳列的,則是前人送給民主台灣的禮物。眾多重要文件文獻被妥善的收藏著;玻璃櫥窗內,第一部中華民國憲法副本,沉默而堅定地仰躺於上。我端詳胡適、于右任等人的簽名,想像他們當時以著什麼樣的心情落墨;也許他們不過就是一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相視而笑,便凝成了其中一個最飽滿的逗號,再難動搖。
持續移動雙腳於「日」字型建築結構內,我們終於看見了報上所說的,阿扁總統初次曝光的獄中手寫稿。大家擠在几淨的玻璃窗前,很努力地想要更貼近窗面些好一睹為快。最後,一群人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幾張薄薄的筆記紙上,滿佈的難辨的黑色字跡。一陣沉默後,大家低低切切地討論私語著,不時有人嘖嘖出聲。「這是一種痕跡喔。」聽見一位爸爸對他肩頭上的小女兒這麼說著。莫名,有些動容。
陸續又經過藝廊展示與地方文化展;晦澀的痕跡之上,我們正添展望的新痕。直到走到出口,才知道已經走到了出口。揮別笑容滿面的義工媽媽,走出總統府已是中午時分,亮燦燦的太陽叫人睜不開眼;一貫沒有川流不息的人群,車水馬龍的景象,我幾乎要以為兩個小時前我跨進的第一步,與兩個小時後跨出的這一步,其實是同一步。但我心知肚明,不同的,是心情,是記憶。以後當我回想起總統府,這個理當是全台灣人精神依歸所在之處,它將不再只是氣派儼然戒備森嚴生人勿進的一幢冰冷建築。介壽路與凱達格蘭大道的差別在於其文字上的寬廣度;而十五歲的我願意相信,許多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改變,甚至比看得見的來得有價值。……欸,裡面,是不是很恐怖?一個朋友對我擠眉弄眼道。
別傻了那可是總統府哪。我向她眨眨眼,呵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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